為三千年前的死人立傳──推薦葉李華「魯巴三部曲」 文:伊樂(2026年9月)
公元前十世紀,亞洲大陸兩端各坐著一位傳奇君王。耶路撒冷的所羅門正在建造聖殿,鎬京的周穆王正醞釀他的萬里西巡。這不是小說家的虛構,而是編年史上真實的巧合:兩人在位的歲月幾乎完全重疊。三千年來,似乎沒有人認真想過讓這兩個世界握手。葉李華的「魯巴三部曲」──《匠心》、《慧眼》、《聖手》──便從這道真實的歷史夾縫裡動工:埃及建築大師魯巴,與來自中土的偃師夫婦在巴比倫街頭相遇,他們一同建聖殿、修大壩、造宮苑,也一同被捲入諸神與人心之間最古老的一樁懸案。
其實,魯巴這個角色並非葉李華的發明。倪匡寫過一個短篇《三千年死人》:二次大戰的北非沙漠中,一名探險家跌進倒金字塔形的深坑,在地底見到一具保存完好的遺體與數千卷羊皮,羊皮上以象形文字寫著遠遠超前於時代的知識。倪匡只留下魯巴的遺體與遺書,沒有寫他的一生;三部曲做的,正是為這具遺體立傳。身為倪匡的忘年之交,葉李華以這套書緬懷故人。這是一種罕見的寫作倫理,不去延續原作的故事,而是回頭償還原作欠下的一段。
書裡反覆出現一個意象:強大的精神不隨肉身湮滅,它會沉澱在世界的深處,等待後來者讀取。讀者很難不察覺,整套三部曲本身,就是這句話的身體力行。
三個書名合起來是個完整的匠人。這確實是一部關於「造」的小說:造人偶,造神殿,造水壩,造一座會自己呼吸的竹宮。書中的營造皆有真實的工藝肌理:石材、地基、土壤、銅料、榫卯,連神異之事都帶著手感。但它真正要造的東西更大。第一部問的是物:機關與生命的邊界在哪裡?第二部問的是力:神蹟的能量從何處來?第三部問的是心:諸神與人,究竟誰創造了誰?三個問題層層上升,最後逼出的答案,足以讓三千年前的人招來殺身之禍,也足以讓三千年後的讀者在深夜掩卷長嘆。
不必擔心這是只屬於科幻迷或奇幻迷的書。它的方法毋寧是古典的:一群朋友圍坐──埃及匠人、中土巧匠、不列顛祭司、東方智者──你一言我一語,把一個駭人的思想像砌牆一樣,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。也因此,讀它最好的姿勢不是追趕,而是搬一張椅子,在那群人身邊坐下,看那道牆如何慢慢浮現。
而在思想之下,是更結實的人情:魯巴面對被自己無心傷害的人,那一句坦然的認錯,是全書的道德高峰;連反派也有來路與冤屈,恨得令人心疼。這是一部相信對話、相信友誼、相信人可以講理的小說──在今天,這幾乎是一種鄉愁。
三部曲還藏著一位真正的悲劇主角:所羅門。歷史給了他智慧之王的盛名,小說給了他智慧的代價──一個什麼都看得透的人,該怎麼安放自己的悲傷與懷疑?他在書中既是雄主,也是鰥夫;既是建造者,也是棋手。他深夜對亡妻的思念,寫得克制而錐心;他與魯巴之間那段君臣之上、知己未滿的情誼,是全書最幽微的一條線:兩個聰明人彼此傾慕,也彼此試探,誰也沒有完全交出底牌。智慧救不了智慧之王──這個古老的命題,被寫出了新的痛感。
這套書最高明的設計,是讓故事回頭重讀自己。第一部裡有一道劈在銅柱上的閃電,萬眾跪伏,尊為神蹟;到了第三部,同一道閃電被重新觀看,讀者赫然發現它另有來歷。整個三部曲,就是同一批事件的兩次閱讀:第一遍以信仰之眼,第二遍以澈悟之眼,而作者並不宣布哪一遍才是對的。歷史不曾被改寫,被改寫的只是解釋──這正是「發思古之幽情」的小說所能抵達的最深處。全書終於所羅門晚年的一聲長嘆:「虛空復虛空,萬般盡虛空。」傳道書的句子落在這裡,異端與正典安靜地握手,三千年的塵埃同時落定。
如果你愛文學,這套書給你一座建造與崩塌的史詩、一段橫跨大陸的友誼,以及一場關於神的溫柔審判。而如果你也曾失去過一位知交,看完本書後,你會明白作者為什麼非寫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