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，他睜開眼，望著天花板那道差不多有十年的裂紋，慨嘆和自己的生活一樣，一成不變。

他每天辛勤工作，掙來的錢只夠維持生活。他像一顆埋在機器深處的小齒輪，既不知道開關在哪裡，也無力改變轉動的方向，只能依著機械的設計運轉。

無奈，也得下床。刷牙洗臉、穿衣，動作熟練得像按了重播鍵。

踏進大廈升降機，他照例閉上眼。門一關，外界就暫時消失。這幾十秒的黑暗，是他上班前，一天裡最後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。

升降機很舊，鋼纜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，機廂輕輕左右晃動。

腦海中突然浮現昨天公司新任董事長石先生的訪問，宣傳新產品：思想探測器。他聲音平穩、從容，帶著被訓練過的親切：「新時代已經來了，大家應該擁抱科技。人工智能鏡頭已經讓犯罪率大幅下降，植入體內的思想探測器，只是把防線再往前推一步。終極目標，是零犯罪。」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笑意，「大概會讓不少警察失業吧。」

他站在黑暗裡，不自覺咬緊牙根，指節慢慢收攏。

公司最近在傳，所有員工都要植入思想探測器。外面風聲更緊。網路監察局盯得嚴，論壇上稍有不滿的留言，過兩天就有人被召去問話。更可怕的是，失蹤的人愈來愈多。上週新聞有個年輕人，發過幾條牢騷後就再沒出現。

他記得石董事長。十幾年前，來部門做暑期工。有一晚，和同事們帶他去賭場，當時的石董事長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世界，玩得比誰都投入。暑假結束後，再沒聯絡。這也正常。大家起跑線不同，石董事長自出生起便坐擁豐厚資源，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中長大，價值觀與一般市民自然大相逕庭，才會大力推崇思想探測器（注）。

升降機還在往下。他睜開眼，樓層指示燈全暗，「地下」按鈕沒亮。他按了幾下開門掣，沒有反應。機廂的震動忽然變得又沉又慢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穩穩拉扯。

他額頭開始冒汗，連忙按求救掣。喇叭裡爆出刺耳回音，在狹小空間裡反彈，逼得他立刻鬆手。

他想起以衛斯理為主角的著名小說《大廈》，有一架不斷向上的升降機。衛斯理最後要從高處跳下，才能返回正常世界。但他不斷向下，又該如何是好？

升降機停了，門緩緩打開。外面不是大堂，只見一片絕對的漆黑。涼風湧進來，帶著潮濕泥土的氣味，空曠得讓耳膜發脹。

有聲音從黑暗裡傳來，遠近難辨，反覆重疊同一句話：「盍興乎來？」

聲音低啞，帶著一種奇怪的吸引力。他的右腳自然地微微向前移了半寸，同時心中覺得不妥，硬生生把腳收回來。

記得有人說過，乘坐升降機時，可能會穿越空間，門打開後，一出去，就會被怪人俘擄；只要留在裡面等門關上，就能回去。

機廂裡只剩下他的呼吸，和門外那句不斷重複的呼喚。

如果你是他，你會選擇：

 -（A）踏出升降機

 -（B）按關門掣，希望返回地面

 -（C）留在升降機五分鐘，若門仍不關上，就踏出去

選擇（A）：踏出升降機

他按住開門掣，怕門突然關上。

返回上面，繼續過那種看不見明天的日子？還可能被逼在腦裡裝探測器？外面失蹤的人愈來愈多，傳說裡有怪人，但誰真正見過？見過的人，又怎麼回來告訴別人？

他深深吸一口氣，右腳踏進黑暗。膝蓋以下瞬間消失。腳底卻碰到堅硬、微微不平的土地。他抬起左腳，整個人離開了機廂。

走了幾百步，周圍漸漸亮起來。地上長著成片的菇，前面是幾間竹子搭成的小屋。頭頂極高處，洞穴頂掛著發出柔光的礦石。

兩間小屋裡走出五個人。其中一個，就是上週新聞的失蹤年輕人。

那些人帶著笑向他走來，眼神安定，沒有他在上面常見的那種疲憊與防備。

他走到他們面前，很自然地被擁住。熱淚忽然湧出來。

他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 但至少在這裡，能夠在一個無拘無束的地方開拓命運，人生才有意義！

[完]

選擇（B）：按關門掣，希望返回地面

他按了關門掣。門關上的瞬間，那句「盍興乎來」戛然而止。

升降機開始上升，每升高一點，心就安穩一點。

門打開，到達地下大堂。牆上的鐘顯示時間沒有任何變化。

他走出去，看著繁忙的街道上那些低著頭、步履沉重的人。忽然覺得，自己剛剛差一點就把「無力」當成了命運。

他不知道第一步該怎麼走，但他堅信命運從來沒有真正鎖死過任何人。他決定先找一個目標，一件最值得、最想做的事，去奮鬥。

很吊詭，他的目標就是先找一個目標，但他自信只要開始走，路總會出現，人生才有意義！

[完]

選擇（C）：留在升降機五分鐘，若門仍不關上，就踏出去

他最自豪的人生觀，就是能不做決定，就不做。

把選擇權交給時間、交給偶然。出了事，至少不用後悔自己選錯。

他靠在機廂牆上，雙手插袋，甚至吹起了口哨，給自己五分鐘。

不到三分鐘，門緩緩關上。

升降機先是輕輕一震，隨後猛地向上加速。巨大的推力從腳底傳來，整個人被壓在牆板上。耳膜嗡地一聲，眼前發黑。他想喊，聲音卻卡在喉嚨裡。

「砰——」

巨響之後，是徹底的安靜。

兩小時後，網上新聞標題寫著：「住宅大廈升降機故障，從地下急速衝上頂層，一名住戶死亡。」

[完]

註：石董事長和思想探測器故事，請參閱《鑽石玫瑰》。